【记者手记】领导，你有几个女人？

领导睡着了，鼾声如雷，我在轰鸣声中等了一个下午，天黑时领导醒了，眯着眼问我：你是哪位？在我办公室干嘛？

这是一次采访中的经历，这样的经历，我有很多，但很少写入报道，因为这类事，相信每个记者都会遇到，且不止一次。这种“门难进，脸难看，事难办”，不输于央视曝光的那些普通人遭遇。而当前许多采访中，“有关单位”、“有关领导”都是重要采访对象。

交稿在即，你办法想尽，可是那个单位、那个领导就是不见你，更别提给你说点什么，这种抓狂没法比喻。有时候，我真的想，是不是应该像其他人一样，给领导送点土特产……

放弃吧？稿子缺了一个重要信源，甚至变得单薄、不客观，自己报社领导要责怪还是次要的，万一刊发了，被报道的、那位之前还躲着不见的领导怒了，那后果就多了……

当然，也有许多领导完全不是这样，他们会立即安排具体人员接受采访，并第一时间找到相应资料……但愿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多。

把问题写下来，我上个厕所回来逐条给你回答

忘了因为什么事，要采访一个地方领导，对方很爽快，立即叫他手下一个领导接受采访，这个领导果然也很快和我见面了。

“不好意思哈，昨晚出差没睡觉，我先睡十分钟，你到点儿叫醒我。”领导说完就立即躺倒在椅子上，几秒钟后，鼾声响起，大概两三分钟后，鼾声如雷——真的像雷声一样！我和同事甚至都因为他的鼾声而听不见彼此说什么。

我们下到一楼晒太阳，结果发现三楼传来的鼾声依然非常清晰。半小时后，同事上楼抓着领导晃了几次，还是没醒，后来我又上去拍了一段领导打鼾的视频。

天黑以后，领导终于醒了，看着我俩就问：你是哪位？在我办公室干嘛？正当我们瞠目结舌不知该怎么说时，领导似乎想起来了，扔了张纸：“把问题写下来，我上个厕所回来逐条给你回答。”

除了这一出奇特的鼾声，这次采访实际上算是顺利的，而上周采访简直堪称一塌糊涂，相同的是，领导也睡了。

这个领导是村支书。进村委会时，门卫老大爷就像我的警卫员一样跟在身旁，一个劲儿唠叨着“领导不在，领导真不在啊”。等我把每个屋看了一遍后，所有人都告诉我，他们只是过来帮忙的，不知道领导在哪，也不能回答任何问题。

最终，再一次走进书记那屋后，发现书记就在屋里，躺在椅子上睡了，难怪我之前没发现。

“你TM谁啊？走走走！死远点……”被喊醒后，书记一阵狂骂，得知我是记者后，照骂不误，并开始骂之前采访他的一位记者：“你说你爹病了，你要不要带医院去瞧病？我不能去看爹啊？就得接受你采访是吧？你TM老几啊？还有个女记者，像贼一样，躲在门口偷听……”

书记骂的起兴，顺带开始骂党和国家。结果，后来但凡我提问，他都一边看抗日剧，一边骂，就是没一句话回答问题。

好吧，算你狠，领导，你还是接着睡吧。

你有几个女人

多数采访中，领导并没有睡觉，他就在那里，可你就是别想见到。挡住你的，可能是一个原则性异常强烈的门卫，他要你给领导打电话才能上楼，可他给你的固定电话永远没人接……

其实那些问题，并不是非得找领导，可是不找领导，即使你找到完全可以回答问题的人，他们也会说要经过领导同意——归根结底，还是得找领导。小领导让你找大领导，大领导让你再找更大的领导……有点像把俄罗斯套娃一个个套起来。

但即使见到领导，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采访，除了前述那位村支书的“粗口”，常见的则是另一种情况：领导开始给你上课，告诉你这个选题压根儿就不该做，告诉你应该关注另外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，然后是各种政绩汇报……领导像一个复读机一样，重复着各种文件中的内容。

等待领导是很烦躁的，听领导反复讲毫不相关的内容，更烦躁。于是，在某地某局局长给我讲了半天废话、还不允许**话后，我开始琢磨该怎么打断他，最终藏在心里的那句话，像子弹一样射向他：你有几个女人？

效果很明显！局长断电一般瞬间凝固，随即爆发：

你XX什么意思啊？！你想找事是吧？！——没有啊，我就这意思啊——你XX今天别想好！你还记者！你流氓都不如！——你别骂人！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！——你这是问题？你XX的纯属找事！——怎么不是问题？一个就一个，两个就两个，你怕什么？

这场骂架最终以另一个领导的出现告终。

另一次记忆深刻的吵架，是因为一个小领导嫌我说话声音大，怒斥我“日本鬼子来了也没像你这样儿过”，随即爆发骂战，同样以大领导出现告终。

这类事情的最终结果是，泄一时之气愤，最终采访毫无进展，经历了几次以后，我就很少和领导吵架了，也很少为采访而生气。

想通了，打我电话

“从那天下午起，我一直给你打电话，有时听着嘟嘟声睡着，有时一边写稿子一边打，有时戴上耳机，假装听音乐，穿过热闹的人群……不打电话的时候，我疯狂在网上搜你，你去过的地方，那些见过你的人……有时担心，万一接通，你那句‘你是谁？’该有多伤人……到周五了，我想说：你接受我采访会咋样啊?!”

这是我去年的一条微博，源于某单位提供给我一个领导的手机号，连续打了三四天都没人接电话，我都担心领导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。

“刘局长，你看我不远千里来釆访你，还负了伤……你就和我聊会吧？……刘局长，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守法爱国公民，有必要举报你抽九五至尊这贵的烟……刘局长，我觉得作为官员，你半小时不说一句话是不合适的……呀！刘局长！这幅画得几十万吧？谁送你的？……刘局长，饿了没？咱出去吃点喝点？……刘局长，我听说你前段时间被纪委那啥了？……刘局长，我走呀，你不出来送送？……刘局长，我有点不放心你，你没事哇？要不我报个警？……刘局长，事情不复杂，你表个态也行，我不为难你……姓刘的！你什么态度？！就算我是个群众，你也应该回答我问题吧？你什么意思！……老刘，这我名片，想通了你电我哇。”

这是我今年一次采访后整理录音的大概内容，当时那位局长在我进门后，只说了一句“别找我，这事儿你得问大领导”，便再没说一句话。熬到中午时，我最终放弃。

多数时候，这些采访过程中与领导的故事，压根儿不会写进报道，甚至也不需要讲给自己的编辑，因为，这太常见了。

不过总体而言，一些经济发达地区，“有关部门”在对待采访这件事上，是完全不同的。首先门卫不会故意为难你，而是直接告诉你要去的部门在哪里，工作人员则告诉你这件事谁可以回答你，而你要找的那个人，如果不在办公室，他的门外也一定有手机号码，打通了，他回不来也会安排其他人回答你。

欣慰的是，这两年越来越多领导转变了作风，也更公开透明地对待包括记者在内的问询者。希望一句“领导，你好”，足以开启一次坦诚、高效的沟通，让我们的采访少一些尴尬，多一些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