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开始于一个礼拜前。
浸会的国际新闻硕士项目有一门必修课,叫Advance English。这门课的老师是个纯正的美国姑娘,对一切有趣的事物都能用真诚的笑声回应。一周前,我们有过一次吃喝活动,同在浸会交流的学妹认真地提了个好问题:在西方新闻业的语境下,如何定义特稿?
美国姑娘想了一会,说:“一切不是硬新闻的新闻都可以算作特稿。”
于是我和学妹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,只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掩饰我们的尴尬。
嗯,在中国新闻业的语境中,这可是近几年才兴起的、被视为珠玉般珍贵的那种新闻作品啊。
我所知道的特稿记者们,可能是业界最闪亮的一群人。
比如蔡崇达。我的朋友卓星有一篇广为传颂的佳作《非虚构的人生》,里面提了他当年见到GQ报道总监蔡崇达时候的一些事。在看到这篇文章前一两个月,我接到蔡崇达从北京打来的电话,回应我之前投往GQ的实习简历。接电话时,我的手抖得厉害,大脑几乎一片空白,跟我看完那篇长达三万字的《审判》之后的状态差不多。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跟朋友们炫耀:那可是蔡崇达啊!活!的!蔡!崇!达!啊!
又比如李海鹏。最近做了一个特稿分析的作业,迎难而上地挑了John Hersey的《Hiroshima》的第一章。可是分析着分析着,我的脑子里就都是李海鹏先生了:举重冠军之死、车陷紫禁城、满语消失前的最后一刻、无情戒毒术……我从来都不是他的脑残粉,但谈到中国的新闻特稿实践,他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关键先生。
再比如最近突然就火起来的《右边》杂志。我花了很大功夫,在iPad上下载了这个体量吓人的APP。重头内容还真是吸引人啊,鲍志恒讲张高平案,杨猛谈重庆往事,这钱我花得心甘情愿。
话说回来,为什么特稿记者这个职位特别吸引新闻界的年轻人?粗略想来,无非是这么几点:特稿的文体容易发挥文学思维和知识储备;选题多为宏大叙事,能让自己快速地成为世界的一部分;选题常有调查报道色彩,影响力大到可以轻易获得职业满足感;圈子小门路广,是通往精英阶层的又一法门……
作为一个浮夸的年轻人,我自然逃脱不了上面几条的诱惑。不过最近我还有一个职业上的新诱惑,叫产品经理。这源于在知乎日报上看到的一个帖:《纠结的产品人,忌不懂技术,也忌懂技术》。在认真看完了推荐回答的每一个字后,我得出了一个结论:Smart is the new sexy, and creating something from almost nothing is really sexy.
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,其实每一篇特稿都是一件具备独特设计的优秀产品:比如目标受众(选题、媒体属性)、架构(行文逻辑及结构)、交互(文本的通俗性)、UI(文本的文学性)、前端(呈现形式、版式、配图等)、后台(编辑部操作)……最关键的是,它们的本质惊人地一致:从一片空白(的word文档)或者漆黑(的命令行窗口)里,创造出一个新世界。
而特稿记者们,大多也都在和编辑部一起,一次次努力扮演产品经理的角色。最常见的形式就是专题设计,这是不折不扣的产品思维。互联网时代,与其说特稿记者们还在“雕琢文字”,倒不如说他们是在为自己的产品做上线前的调试。
那么为什么有些优秀的特稿产品,上线后反响没有那么好呢?私以为问题容易出在两个位置:前端和受众。
前端其实是老问题,也很难解决:所属媒体的视觉观念陈旧,沿用八十年代甚至更早前的视觉体系,白白浪费了好内容;或者用iPad上的通用交互模板套个pdf,省时省力,但读者能买账么?
受众则是严肃的新问题:新媒体时代啦,多少人能做到毫不分心地在纸版媒体上看完一篇五千字的特稿?国内的新闻特稿,由于前述的选题思路问题,常常会涉及众多数据、资料、理念,在电脑上还有chrome和wikipedia可以帮我们,实在无法想象读者一手抓着杂志、一手在手机上查网页的样子,用户体验呢!
那么有没有用户体验好的特稿产品呢?肯定有,比如《纽约时报》出品的snowfall。我为这个产品打了不下十次广告,其多媒体和交互的体验惊人地舒适,拿个普利策奖也算是众望所归。连普奖的标准都能与时俱进,特稿记者们为什么做不到呢?最近又有两个这方面的例子:一个是南中国海的鲨鱼们:http://www.nytimes.com/newsgraphics/2013/10/27/south-china-sea/ 另一个是纽约的大高楼们:http://www.nytimes.com/projects/2013/high-rise/,都是极为精致的项目,看得人直流口水。相比起来,只是在文本的呈现形式上做交互的媒体们都在干什么啊……
只是,和朋友们谈起交互新闻项目这事的时候,大家都说:还是纽时和卫报这种土豪媒体,舍得砸钱自己做或者外包出去做,一般的媒体,真难做到这个水平。
于是想到了那个自学了好多代码的产品经理,想到了ggplot包和AI,想到了普利策奖特稿卷,想到了蔡崇达飞往西安采访前,打印出来的一千多页资料。
教练,我想学代码,我也想写特稿。
总有一天,这个星球上会出现一批会写一手好代码的特稿记者。他们自产自销,像Propublica一样操作选题、用Harper's的要求衡量自己的作品、像Connect China一样把文字和各种元素和URL组合在一起,然后打包卖给Condé Nast这样的土豪媒体们,然后赚很多很多口碑,和很多很多钱。
他们会是最懂新闻的产品经理,最懂互联网的新闻记者。
P.S.:上周在港大,钱钢老师《通传媒 识中国》的最后一课。下课后我找到了港大新闻与传媒中心的发起人陈婉莹教授,问她明年还有没有可能上到港大的Data Journalism课程,得到了肯定的答复。之前在和港大MJ项目知名毕业生韩巍老师交流时,提到Data Journalism这门课,他说:学好了可以考虑产品经理的路子,于是就有了这么一篇文章。
我从没认真研究过特稿,也从没认真研究过互联网产品,写这么一个题目可能显得不够严肃专业。但是我们分明能看到,大量自媒体公号将微信消息当做一个严肃的互联网产品在经营。那么对于传统媒体里的手工产品,为何不能为之创造这样的可能性?
作者简介:许冰清,香港浸会大学国际新闻硕士在读,原果壳网市场专员、《复旦青年》常务副主编。【仟言万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