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夏天,我坐在驶往杭州的火车上,规划起一个案件的突破路径。事后想起来,那是纸媒记者回光返照的年代。那短短两小时的车程中,我针对那位副省级的犯罪嫌疑人,拟定了各种调查方法,期待在一周之内解决这个案子。
新闻这个行当,意味着每天都有deadline。如果你比竞争对手晚一天发布报道,你之前的努力就前功尽弃。一周的调查时间,在我看来是必需的,也是可行的,当然也是极具挑战的。幸而我此前此后每次出发,都从未失手,往往在艰难调查的六天里都一无所获,却在第七日获得柳暗花明的决定性证据。这让我的每一次出行都充满自信。说来好笑,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出巡江南的钦差大臣。
为了确保一周内搞定,这个案子实际有三人参与调查,包括我一位驻杭州的同事,一位广州总部领导飞赴杭州。领导出手,非同凡响,几天后,一份检察院的资料到手。加上此前也很顺利的外围采访,这个调查算非常充分。我和同事在闷热的快捷酒店中轮番熬夜,因为有个细节不清晰,同事零点以后还出了趟门。这样,到天亮的时候,一篇数千字的深度报道新鲜出炉。可以说文采斐然,证据翔实,外加揭黑副省级的题材,这必然是一个轰动性的报道。我们倒头睡去,期待着职业生涯的又一次升华,然后事了拂衣去,奔向下一个故事现场。。
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这篇报道最终成为若干未刊稿中的一篇,沉睡在编辑部和记者的硬盘中。很快,新的调查题材来临,又一个故事在等待着我们。现在回想起来,当时我们肯定是郁闷了一下的。但肯定没有郁闷太久,对于我们来说,更精彩的故事一定在后面。那一年我24岁,身揣一包红双喜,象一匹野马蹦跶在天南地北的新闻现场。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,他不求建功与立业,还是追寻真相的本能在起作用,就像荷尔蒙之于青春期的少年。
相信南方报业的诸多同仁都有这个感觉。那时候我们天真、热情、不驯服,只做配我们做的大新闻,没有任何忌讳,见佛杀佛,见官灭官。常有人把广州大道289号戏说成延安,也不乏有记者站在广州总部门前热泪盈眶。年轻人的赤诚与国统区奔赴延安的学生有得一拼。
当然,为了强调一下逼格,我总是对外说,现在能看的报纸也不多,南方的报纸可以看看。程益中提炼的更精确,“不是我们多牛逼,而是他们太傻逼”。然而,牛逼的人为了比别人牛逼20%,必须付出2倍的代价,甚至更多。总之,我在2003年夏天钦差大臣的感觉,是一种幼稚的幻象,所谓“回光返照”,也为日后一系列事件证明。
时间拨回2013年9月14日,一位前南方某杂志优秀记者,现哈佛访问学者在私信上问我两个问题。1、有一种说法是现在尚在一线的调查记者全国不到80人,你怎么看这个数字(以及这两三年的趋势)?2、你自己的感受,从2003年到2008年,即相比于10年前,5年前,现在我们能够报道的议题更多了还是更少了?
新闻有毒
第一个问题,专职的调查记者,是呈下降趋势,就我所知南都和新京报的调查部门,编制都招不齐。第二个问题,相信大多数同仁都有感受,即可报道的议题越来越少。比如公民社会,再比如涉案官员的层级。但是在十年前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2003年,《21世纪环球报道》正朝气蓬勃,那时候要直接派记者去战地伊拉克。这倒霉报纸被停刊之后,又有上海东方早报的创立,以及后来新京报的创建。二者都掺杂了南方报业的基因,而该集团向有中国报业黄埔军校之称,故有南报北伐之说。
北伐的说法很形象,那是新青年对旧势力摧枯拉朽式的革命。两份报纸很快在京沪站稳脚跟,成为新市民社会的一时之选,并成就了一大批记者。这其中最广为人知的,包括东方早报的简光洲,以及新京报的罗昌平。
南方风格的新闻作风,也确实鼓舞了一大批年轻人。一切赏罚以稿件为准,唯业务至上,不看资历,不问出身。大家愿意为业务拍桌子红脸,写了一个烂稿子则会无比羞愧,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稿件不能突破而焦虑,每个人也都视熬夜写稿为常态。当东方既白之时,印刷在报纸上的铅字是对自己最大的犒赏。一个不那么笨,也足够勤奋的人,在一个不讲究资历,只谈论业务的氛围中,很快就可以树立起自己的标杆。然后是一系列的代表作,以及业界的声誉。
青年们在想什么呢?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,难道是大家通常所说的“新闻理想”,抑或是一点薄名?似乎,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闻理想。为弱者代言?爱心、正义、良知?那仍然是浅层的道德诉求。
其实鸡血的原因很简单。我们当时认为,新闻就应该那样做,那样才是新闻。新闻就是应该采访、直话直说,用新闻专业主义,表达独家的事实和独到的观点。换句话说,也只有南方报业当时有那么一点环境,可以让人在中国把新闻做的象新闻一些。
当你能够深入到一个事件中,第一个了解到事实,当你能体验到人物的内心百态,这样的收获,是其他职业无法带来的。更不用说,你的工作影响了千万人的意识。而工作状态也就是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,对一个刚出校门的青年是充满诱惑的。于是2003年的某个晚上,我和当时的同事姚峰在床上回放当日的采访经历时,这家伙突然来了一句,“妈的,新闻这行业不能久做,新闻有毒”。
当新闻业回归本来面目时,这行确实和毒品一样,容易让人上瘾。数年之后,我和同事一起做了上海社保案,做的时候也是摧枯拉朽,一路领先,感觉这辈子也做不了比这个更大的新闻了。事后才知报社和集团承担了不小的压力,只是没有让我们知晓。后来有一天在北京遇到刘洲伟,老刘说,你们那时候做的过瘾吧,我们天天在北京给你们看风向呢。
“过瘾”,这两个字精确描述了当年的状态。老刘是过来人,明白人。领导和员工之间有这点默契,现在想来也真是我辈之幸。不过,打鸡血并非长久之计,纵欲过度的结果自然是阳痿不举。何况这样的环境并不长久,我们那时候天真的相信,会更开放,会更开明,而事实是,舆论环境越来越复杂。到今天,就越发悲观了。
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。本文提到的几位:简光洲,现下海经商;姚峰,某上市公司副总;刘洲伟,执掌某文化产业基金。
这些人,包括我在内的退出,都有种种因素交织,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,自然与调查空间的逼仄有直接关系。唯一还在新闻一线的,也就罗昌平一人,现为《财经》杂志副主编。这是极为难得的,《打铁记》系列也有一点争议,但在我看来,调查记者想继续反腐,则必须拓展新的空间并利用新的工具,这又说来话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