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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暗访记者的偷拍往事

深蓝财经 深蓝财经 · 2019.07.24 14:55 · 9.2万阅读

来源:微信号辰光依旧

那还是十多年前在天津塘沽的洋货市场暗访钢珠枪贩子的时候,在市场里转悠的我被一支笔吸引住了,因为那个笔前面的小纸牌上写了几个字“摄像笔”。

那是一款圆珠笔,笔身比较粗,通体黑色,在笔帽处有一个很不显眼的小孔,里面是一个微型摄像机的镜头。

贩子看我来了兴趣,就拿着笔给我讲解,摄像头在哪里、麦克在哪里、可以录制多长时间等。

贩子讲解完了,就把笔身上下一拔,中间的位置居然是一个USB的接口,直接插在旁边的电脑上,然后屏幕里就出现了我像傻逼一样仔细听贩子讲解的画面,同期声也颇为的清晰。

“多少钱一支?”

“600一支。”

“买了!”

后来都回到北京了我才发现,我居然忘记跟贩子讲价了。

按照贩子给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,贩子笑嘻嘻的说:“大哥,您是爽快人,再在我这里买东西,您先让别人问价,然后您找我,一律五折!”

后来,那个贩子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,都成为了我在洋货市场的线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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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像笔买回来了,总得实战一下啊,正巧当时有一天陪一个老家来的领导和家人逛雍和宫。

那个领导对算命颇为信奉,雍和宫里烧香磕头完了,就在街对面那些算命的卦馆里游荡开了。

开始我还陪同,后来发现那个领导有些害羞,想必问得是前程,于是我告假离开,信步在其他卦馆里转悠。

刚转到隔壁家的卦馆门口,我就被卦馆的招牌给唬住了:基因算命!

卦馆里一个大师很是高深,称所有人的荣华富贵都不是天注定的,而是由基因来决定的,每个人一出生,其基因里就蕴含了一生的信息。

见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,大师接着就开始喷染色体了、36对基因了,让我恍惚感觉自己坐在了中科院生命工程所里。

好在,我在被彻底忽悠瘸之前,没有忘记及时的打开了摄像笔,于是就记录下了大师的各种忽悠。

次日,我的报道见报, 那个大师被有关部门处理,相信那个大师在被处理的时候还在奇怪:怎么就被人拍下来了呢?没见到相机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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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道后来被北京市委宣传部的阅评组评为好稿点名表扬,溢美之词我都忘记了,只记得当时报社挺高兴的,因为我们报社一般来说受到阅评组的批评多,表扬可是不容易。

就在那个报道得到表扬后的周五记者会前,和总编辑王林坐在报社后面的咖啡厅里聊天。

王林问我是怎么把那个大师拍摄下来的?

我指着衣服口袋上的摄像笔告诉他:就是这个拍摄的,并且也正在拍你。

王林把摄像笔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,然后抬起头来说:去财务部领一万块钱,采购!给报社所有记者配发!


我的第二款暗访器材是一个汽车遥控器式的偷拍机,跟普通汽车遥控器没有丝毫却别,只是多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孔。

那时很多人都习惯把汽车遥控器挂在腰上,或者式拿在手上,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车开的样子。

说到这里插个小插曲,一次出差后坐火车回到北京,车到北京站后,有人上来接我对面铺位的一个老人。

上来了四五个男女,走在前面的一个姐妹拿着一个汽车遥控器,恨不得举在脑袋顶上那样的拿着。

那个姐妹一上车就跟老人说:这边不让停车,我们把车停对面中粮大厦的停车场里了……

收拾老人物品、搀扶老人下车,那几个人就在不停的重复着,把车停街对面中粮大厦了。

到车厢门口时,乘务员帮着搀扶了一下老人,然后乘务员对老人说:您穿严实点,到中粮大厦还有一段路程呢!

车上等着下车的乘客哄堂大笑起来。

我那个遥控器的偷拍机是宝马的标志,但是当时我一直开着一辆大众的车,所以每次暗访后,我都先转一圈,趁没人注意才爬上我的大众车。不是怕丢人,是怕被暗访偷拍的观察到我的车和遥控器的品牌不一致,穿帮。


遥控器的偷拍机刚刚到手没多久,一个大的暗访线索就来了。

一对西北地区的贫穷夫妻抱着女儿的骨灰盒,在一个号贩子的带领下到我们报社爆料:三岁的女儿得了眼部母细胞瘤,一种发作迅速的恶性肿瘤。西北地区的医疗水平有限,医生告诉他们赶紧去北京同仁医院,这个病虽然凶险,但如果在一个月内给孩子手术摘除眼球,就能活命。

小夫妻带着借来的2000块钱来了北京,在同仁医院排队挂号,但是挂了一个礼拜后他们发现,哪怕自己在挂号窗口站一夜,清早第一个把钱递进窗口,都会被告知:没专家号了!

几乎与此同时,号贩子就像嗜血的苍蝇一样围在小夫妻的身边,把他们需要专家号拿在小夫妻面前晃着:要号吗?

小夫妻要挂的那个专家是一个治疗这方面疾病很有名的专家,他的一个号在挂号窗口挂是一百多,但在号贩子手里是三千。

于是,小夫妻抱着孩子挂不上号,眼看着号贩子每天把各种专家号倒卖给一个个有钱的患者。

不久之后,女儿死在了小夫妻的怀里,于是小夫妻就疯了。

医院里有两伙号贩子,另外一伙号贩子对这伙弄出人命的号贩子看不下去了,就派人带着这对小夫妻到我们报社来爆料。

小夫妻流着眼泪给我讲述着,我的桌子上放着他们女儿的骨灰盒,我们从骨灰盒旁边的一个纸巾盒里抽着纸巾,和小夫妻一起哭,一起擦眼泪,陪着我们一起哭的,还有那个带着他们来的另外一伙的号贩子。

纸巾抽没了,我下了决心:这个活我们接了!

从那天开始,我和我的同事老蒋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带着遥控器偷拍机去同仁医院。

每天凌晨四点多,同仁医院的一个当保安的内鬼会把排队的号码牌带到停车场,交给几十个号贩子,然后这些号贩子会在挂号窗口打开的第一时间去,用号码牌换出当天的专家号,随后再转手卖给需要的患者。一般来说,在挂号费后面加一个零的,几乎是良心号贩子,更多的是加价几十上百倍。

一个月下来,我和老蒋用两部遥控器摄像机拍摄下来了号贩子集团的带头大哥、大嫂、骨干,甚至还给那个当保安的内鬼拍摄了大头照。

同时,我们还拍摄到了多次的交易画面,以及他们在一个餐厅里整理当天号码牌和挂号单的画面。

接着,就是曝光的时间了,于是就有了两个整版的报道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后来警方的一个领导告诉我,在抓捕时,几乎所有参战干警都是人手多张照片,照片就是我们暗访时偷拍的号贩子头像。



后来,那款遥控器式的偷拍机给我立下过很多的战功。

有当事人爆料:天津的收容教育所给所有被收容人员下达任务,让家人务必每周或半个月前来探视一次。每次探视,都会收取200元的探视费。

那个收容教育所收押了成百上千的因为卖淫嫖娼被收容教育的人,每周的探视日都要收获大量的现金。

多亏了遥控器偷拍机,我们的报道就有了这样的画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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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另一次,在一个车管所里等待着采访,一名在门口喊着“代办消分、代缴罚款”的车虫突然走进车管所的办公室里,冲着一个正在办公的警察说:帮我查个人,我看他家在哪里住?名下有车吗?


那个警察没有丝毫的犹豫,就打开电脑开始操作警务系统。很快,信息查到了,警察把纸笔递给那个车虫,车虫就趴在警察的桌子上抄写下了所有的信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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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同事迅速的开机设备,拍摄下了整个过程,并且递交给了当地的警务督察。


我的第三代暗访器材是眼镜式的偷拍机,镜框里有电池和USB接口,眼镜中间是一个嵌入式的镜头,这个器材的好处就是我看哪里,就在偷拍哪里。以至于,我自己经常会不自觉的出现在画面里。

 

那次的黑龙江副省级干部饮酒致人死亡报道,就是这款眼镜式的摄像机发挥的作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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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可以拍摄视频的机器,我还有一款平时挂在采访包外面的小挂件,那不是偷拍的机器,而是一个监听的器材。

简单的说,那是一款没有铃声并可以自动接通的手机,里面插着一张电话卡,但外观就像一个小挂件一样。

怎么使用呢?例如,有的学校的老师在上课时是不讲课的,学生业余时间要报老师办的补习班,才能学习到真东西,而每个老师的补习班收费也是不低的。

一次,我对某学校的老师开办补习班的情况进行暗访,暗访结束后我把暗访视频带到了当地教育局给局长看。

采访到中间,我离开去卫生间,故意把采访包放在了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。

离开局长室的时候,我拨打了那个监听器材里的电话卡的号码,于是我的听筒里就传来了局长室里清晰的声音。

我清楚的听到局长在打电话:让你们那些补习班先停一下,有记者在暗访!

我的手机有自动录音的功能,回到局长办公室后,我给局长听了他的录音,那个局长当时的表情您就可以自己想象了。


到现在,我已经更换到第四代的暗访器材,因为正在服役,所以这款器材就不曝光谍照了。

还记得曾有有一段时间,我们这些暗访器材被大量当事人购买并滥用,引起有关部门的关注,最终甚至在刑法里专门增加了“非法使用间谍器材罪”的罪名。

当时警方甚至出台规定,非法持有超过28个偷拍暗访器材的,都会被追究责任。

由于长期从事暗访工作,我当时的器材不少。有一次我的徒儿刚小五看到了我的器材清单,就貌似没长心的问我:师傅,你是要集齐28款,召唤警察吗?

她是开玩笑的,但我听进去了,于是就在一本新闻传播学的期刊上发表了论文,探讨了是否应该给新闻媒体使用暗访器材的刑事豁免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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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才知道,这篇文章居然还引起了有关部门的关注,甚至为此某部委专门开了会,研究了记者使用这些暗访器材的合法性。总之,只要你不是贩卖,或者公器私用给他人造成了损失,一般来说他们不会找你麻烦了。

发稿编辑: 谭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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